1.对于内心深处的动机,今村昌平仅仅提供线索:父亲和宗教信念是他心里最初树立起的权威,当宗教信念成为被歧视和针对的对象时,当父亲受到公权力和强权的碾压和暴力时,他便有可能对强权所代表社会产生仇视报复心理;他在性上的强力表现,产生于宗教伦理对于性的压抑和束缚,因为压抑所以他反过来亵渎、报复宗教伦理。父亲在欲望与伦理之间的挣扎便是例证
2.两位母亲都是偷窥的人,一位被钱收买,一位出于家庭伦理,出于对儿子的怜悯和对丈夫的不满,不满自己的丈夫被儿媳妇所占有、吸引
3.父亲用铁路职员的罪恶来代替、满足自己的罪恶欲望,自己出于宗教伦理的束缚做不到的事便指使别人去做而满足自己做成了的假想;儿媳也因铁路职员是受父亲的指使而将铁路职员视为父亲的替代(假身份),因此儿媳在被强暴中叫着“公公”,假想是公公与自己做爱——这样以假想、假身份来满足欲望的行为,在儿子身上深有体现,他假扮社会地位很高的律师和教授,骗取钱财和女人的崇拜
4.从两腿间拍妻子的跪迎,象征女人成为男人两腿间的玩物与下等地位。另外,由于生计压力和力量的悬殊,母亲只得忍受着看着自己女儿被人强暴,哪怕有人替自己出气也组织他——当然这与母亲不想再与命案和监狱牵扯有关
5.对鳗鱼、上吊与扔遗骸的定格可以进行多角度多意义的丰富解读:亵渎、欲望的放松、暴力的罪恶是扔不掉、挥之不去的;鳗鱼形似蛇而是鱼,生活在水中,本性与表象的晦涩难测、模糊不清
6.注重展现过程使缘由可丰富解读,而结果似乎是不存在或者仍在进行的,就像定格在空中掉不下去的遗骸,无法消失;也如行进的火车一直向前
7.只有杀人犯看得出他真正的懦弱:只敢杀他不恨的人;同时也看出他必将杀死自己,在第三次动杀心的时候,印证老母亲自己十五年前的杀人,也是动心、预谋好几次,最终存心制对方于死地
8.对火车的噪音、行进的速度和力量进行原样的强烈展现,象征他正在进行着的暴力和欲望。
9.然而,一切的起始是幼年的他愤怒于父亲的权威在强权面前的懦弱,这一切都可看作他向懦弱的复仇,还有不敢、也无力向那个强权复仇。
本片对暴力与性的展现毫不掩饰,配乐极具渲染力,注重描绘而用意象来隐喻和象征,而不注重说明——这与库布里克的《发条橙》、《闪灵》还有大岛渚的《感官世界》有相同的精妙之处。全力展现了性和暴力的压抑,父亲的痛苦隐忍、儿媳的忍不住放纵、男主的彻底发泄爆发。两位母亲连接起来的超时空转场实在高明。
这片子到底想讲什么呢。从全片所呈现出的内容来看似乎只能看作是槚津严对于父亲的宗教的蔑视,反抗和所有以此动机而做出的行为。如果不是这种解释的话槚津严的行为和动机则完全不明所以,意义不明。但这种解释本身也同样是非理性,没有深度可言的探讨,全无说服力。
槚津严于他父亲的冲突和矛盾全部都是个人层面上的,完全不涉及到宗教层面上的东西,小时候父亲对天皇压迫的屈服,父亲给他找的同是天主教对象的相亲,妻子与父亲暧昧、疑似的性关系。所有这些都确实可以让他蔑视,厌恶父亲然后继而把这些感情投射到对父亲的宗教上。但是这些事完全不足以让他做出的无差别杀人具有可探讨性和可理解性。这种可理解性是指从了解了槚津严这个人,他经历的事情和这些事情所让他产生的各种感情,了解这些感情的前提上,他的行为开始具有意义性,具有“对于他个人有理性,说服力”的性质。但故事内容呈现的槚津严的矛盾和冲突却并不深入,而他开始为利益或甚至是无差别谋杀,则无意义可言,最后他亲手掐死老板娘更是显得无价值。
《复仇在我》源于1963年轰动日本的连环杀人案,佐木龙三以此为素材创作了长篇纪实文学,1979年今村昌平又将小说搬上了大荧幕。榎津严的原型西口彰,同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同样身背5条人命,另外还有10起诈骗案和2起盗窃案,审判时被法官怒斥为恶魔之子。西口彰同样被处以死刑,时年44岁。
这部题材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影片,被编导赋予了独特的风格和主题,一经上映就令观众和影评人倾倒不已。在日本各个影展斩获17项大奖,并且当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影片第一名。
《复仇在我》看似纷繁复杂、时间轴跳跃不息,其实泾渭分明的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影片开始到警方走访榎津严家,讲述了榎津严最初的犯罪和3个月后被捕落网。第二部分以“家庭”作为概念上的衔接点,讲述了榎津严的成长经历,以及他与父亲、妻子之间的矛盾。
第三部分从他逃到小城松滨开始,遇到旅店老板娘浅野春,直到最终受刑身死。松滨也成为了榎津严的命运之地。影片的前两部分各30分钟,第三部分长达1小时20分钟,可以说是故事的主线。阿春的扮演者小川真由美,在演职员表里排名第二位,仅次于主演绪形拳。所以从内容和形式来讲,小川真由美都是实际上的女主角。可惜由于出场过晚和没有名分,虽然她在影片中贡献了精彩绝伦的演技,但是在历次评奖中,获得的都是最佳女配角。对《复仇在我》算是一个小小的尴尬。
这部分的叙事也最为安静,严格遵守时间上的线性叙事,只穿插了少量镇雄和加津子的情节。而且起承转合鲜明,可以当作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看待。
我对犯罪心理学一窍不通,不过俗话说“小错不断,大错不犯”。榎津严虽然从来不是安善良民,但是之前只干过一些坑蒙拐骗、小偷小摸的勾当。突然在38岁那年,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连续杀害5人,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绝命毒师》里的老白,从奉公守法的中学教师蜕变成大毒枭,是因为发现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榎津严并没有遭遇这种翻天覆地的变故。
榎津严在拘留所里,煞有介事地对警察供认:
听好了,好好记下我的话,是火田千代子让我用那把短刀去杀人的。
火田千代子是榎津严的众多情人之一。在她抛弃榎津严不久之后,他杀害了柴田仲次郎和马场大巴。榎津严犯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火田千代子打电话,邀请她一起逃亡。即使已经锒铛入狱,仍然不忘嫁祸给她,这是多么大的怨念。可见与火田千代子分手,是榎津严犯罪的直接诱因。
然而在榎津严的情人当中,抛开容貌、身材不论,火田千代子无疑是气质谈吐最庸俗的,也是对榎津严感情最淡薄的。在火车上接受警方询问的吉里幸子,看见榎津严的“遗书”激动万分,不惜与警察大声争吵,更不用说愿意和他同生共死的阿春。而榎津严为了薄情寡义的火田千代子堕落连续成杀人犯,可以说是他荒诞人生的一个缩影。
从另一方面讲,虽然榎津严的首次作案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但是完全得不偿失。第一个受害者柴田仲次郎,对于精通犯罪实践的榎津严来讲,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但绝非完美的猎物。作为烟草公司的收款员,柴田总是在每天下午持有巨款。年老将近退休,喜好喝酒又缺乏警惕性。
然而杀害柴田的同时,必须杀害与他同车的马场大巴,否则谁是凶手很快会暴露,这让榎津严的风险和罪行都翻番了。马场也是榎津严最强壮的被害人,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剧烈地反抗,不但让榎津严筋疲力尽,更让他的左手负伤流血。影片的后面,榎津严再也不敢袭击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了。
更重要的是,榎津严杀害两条人命,抢到了26.9万日元。这笔钱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钱,或者在当时的日本有多强的购买力,我们不用去管,因为欲壑难平的榎津严有着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消费方式。影片告诉观众的事实是,1963年10月18日榎津严抢了26.9万。整好过了一个月的11月18日,他就在广岛再次诈骗8万日元。
榎津严应该很清楚,他每次作案都冒着更大的风险,不但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会让警方加大追捕力度。在影片后期,随着榎津严不断犯罪,他的通缉令简直铺天盖地,甚至出现在了电影院和电视机里,才导致他最终落入法网。榎津严最稳妥的策略,莫过于作案之后,从此隐姓埋名、消声觅迹。那么为何他在短短的一个月后再次犯案呢?原因很简单,钱花完了嘛!
在影片结尾,榎津严对父亲镇雄说:
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奔跑。
那么杀害两人,抢到26.9万,最终也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仅仅换来一个月的自由,大概比为了火田千代子之流杀人更加荒诞。
正常人能够在世间活下去,不去自杀或者杀人,心中总要有某种寄托、某种依靠、某种希望甚至某种畏惧。这类东西因人而异,或者是亲情爱情,或者是工作事业,或者是宗教信仰,对于高尚者可能是国家民族的责任,对于卑劣者可能因为惧怕法律的惩罚,甚至仅仅对未来怀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也能支撑人活下去。
而榎津严的一生,是信仰逐渐崩塌的一生,也是逐渐趋于绝望的一生。纵观榎津严的成长过程,简直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恶龙,恶龙越长越大,铁链也一条一条绷断。当最后一条铁链断掉的时候,恶龙睁开血红的眼睛,拍动翅膀腾空而起,口中喷出烈焰大开杀戒。
榎津严从小到大,经历了对国家的幻灭,对父亲的幻灭,对妻子的幻灭,对宗教的幻灭、对情人的幻灭。并不是说错误完全是别人的,榎津严自己的犯下错误恐怕更多。不过最终的结果是,所有可以作为依靠和希望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榎津严弃之如敝履,在他心中变得一钱不值了。
在榎津严37岁那年,经历了人生中最为严重的一次幻灭:对自己的幻灭。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套用在榎津严身上,30岁没有立起来,年近40的时候,心中的确没有迷惑了。榎津严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人生完蛋了,靠自己努力,根本过不上理想的生活。虽然他从来没有努力过,总是在弹子房里虚掷光阴。
榎津严诈骗的时候,总是假扮律师或者大学教授。这不仅仅是一种伪装,更是他理想身份的投影。榎津严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出身名门世家,顶级大学毕业,拥有受人尊敬、收入丰厚的工作,身边的女人对他趋之若鹜。而在现实中,他没有上过大学,屡屡因为犯罪坐牢,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连最老最丑的妓女都瞧不起他。
卢梭说过:“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这本来是普通人生活的常态。每个人都有无法满足的欲望、不能拥有的人生,再努力也毫无用处,时间久了只能变成绝望。平静地接受这种绝望,在平凡中安稳地度过一生,是大多数人无可奈何的选择。关于正常人如何应对自身的欲望,影片中有个鲜明的事例,就是榎津严的父亲镇雄和妻子加津子,他们对彼此怀有禁忌的欲望。从昭和34年(1959年)的赤川温泉,一直到1969年榎津严死去,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始终没有跨过藩篱一步。而是通过各种各样婉转、迂回的方式来压抑欲望,或者使欲望得到间接的满足。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逐渐形成了默契,甚至从中得到了某种微妙的乐趣。以至于加津子在影片结尾对镇雄说:
我就是喜欢你够狡猾。
正常人都是狡猾的,榎津严也曾经狡猾过。但是榎津严的欲望远远超过普通人,这突出反应在他的性欲上。从加津子到吉里幸子,再到火田千代子,欲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最终化为绝望的时候,榎津严决定不再狡猾了。他把忍耐、迂回、转移、升华之类的字眼从字典里删掉。面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榎津严选择去偷、去骗、去抢、去杀人。被火田千代子抛弃,盯上柴田仲次郎的巨款,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
杀人原本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情,完全超出正常的生活范畴。因为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殊死搏斗,更是心理上的极限交锋。残忍如榎津严,在杀人前后都承受着极大的精神负担。榎津严几次“成功”的杀人,受害人无一例外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弱者:柴田仲次郎前面已经讲过;马场大巴遭到偷袭,而且性格过于懦弱,只知道一味求饶,对凶手抱有天真的幻想;河岛律师年老而且独居;阿春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回顾一下榎津严“失败”的杀人,或许更能说明问题。榎津严两次想杀掉久乃,第一次是两人赌赛艇归来,他在僻静处想对久乃下手,被她当场揭穿而作罢。久乃是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按说是最容易杀掉的那一档。仅仅因为遭到了对方呵斥,就足以令榎津严畏葸不前。在影片结尾处,榎津严终于杀了久乃,因为他刚刚杀死阿春,已经骑虎难下。而且这次久乃放松了警惕,完全没察觉到榎津严的杀意。
榎津严第二次失败的杀人,是阿春遭到丈夫出池茂美的强暴,榎津严气愤难当,想拿刀找他拼命,却被久乃阻止。久乃也曾经杀过人,知道杀人的不容易。出池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而且性格暴戾。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使爱人遭到羞辱,榎津严也无奈忍了下来。
榎津严第三次失败的“杀人”,是在拘留所里与镇雄最后一次见面。他瞪着父亲恶狠狠地说:
若我必须杀人,我必杀你。
哪知道镇雄看穿了榎津严是在打嘴炮,完全不给他装逼的机会,当场回怼道:
你无胆杀父,你只会杀你不恨的人。
并且啐了榎津严一脸口水。面对如此严重的侮辱,榎津严也只能抛出一些空洞无力的威胁。
榎津严虽然双手沾满鲜血,但终究是个普通人,并非武侠片里的刺客或者黑帮片里的杀手,也不是在打电子游戏。连彪悍的老妇和壮年的无赖都不敢杀,何况自己的亲生父亲?
榎津严在造访松滨的前后,心态又一次发生了重大变化,在杀害河岛律师之后试图自杀。他大概也曾经计划干一票收手,从此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但是怎奈越陷越深,罪孽越来越重。警方的追捕越来越急迫,日本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处。榎津严因为对普通人的生活绝望而去杀人,如今对杀人犯的生活也感到绝望了,那么摆在他面前的仅剩死路一条,只是因为动物的求生本能才继续活下去。
阿春是一个陷入绝望的女人:因为母亲是杀人犯受尽白眼,只能靠拉皮条为生,被情人骗财骗色,被老公肆意侮辱蹂躏,连赖以生存的旅馆都要失去了,等待她的只能是露宿街头的命运。阿春与榎津严是殊途同归的两极:榎津严本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欲望太强,行动力太强,又专搞邪门歪道,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阿春则过于柔弱,无法对任何人做出抗争。她仅仅希望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连这么低的要求都成了奢望。
阿春的母亲久乃,为阿春的悲惨境地增加了浓厚的荒诞色彩。久乃曾经和榎津严一样,是有着强烈欲望和行动力的人。如今风烛残年的她,只希望有人养老送终。但是久乃采取的方法十分荒唐:就是不断对阿春撒谎,让阿春生活在没人相信的谎言之中。在出池茂美眼里,阿春非但算不上妻子,简直和奴隶差不多,这点无论剧中人还是观众都心知肚明。然而久乃无数次地欺骗阿春,简直能写一本谎言语录。
久乃的真实想法非常自私,她知道自己没几年可以活了,只要在自己死前,有阿春照顾,有房子可住,不至于倒毙街头,她的人生就算圆满了。久乃知道出池茂美是个铁石心肠的禽兽,任何话语都无法打动他。她能做的只有稳住阿春,不让阿春和丈夫彻底翻脸。至于她死后阿春怎么样?久乃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阿春早就看破了丈夫和母亲的真面目,对他们已然不报任何希望。成熟稳重的“教授”曾经是她唯一的救星,当榎津严的身份被揭穿的时候,阿春彻底绝望了。她并没有去举报榎津严,反而向他提出一起自尽。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相通的心态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展开了一场注定通向死亡和悲剧的恋情。
榎津严虽然是一个连环杀人狂,但他对阿春是有一定感情的。如果他能够有所悔悟,用自己一钱不值的生命为阿春做些什么,那么《复仇在我》的故事将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可惜他是那种“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性格。他不会拯救阿春,只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榎津严杀死阿春的场景,堪称全片悲哀和绝望之最。两人先是貌似随意地聊着做泡菜的事情,其实早已心照不宣:榎津严随时可能被捕,阿春随时可能被丈夫扫地出门,明天、后天都没有保障,何谈明年、后年呢?连“明年能吃到爱人亲手做的泡菜”这种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这样的人生不是彻骨的绝望吗?
所以榎津严突然对阿春动手。而阿春的眼神中,一瞬间涌现出了迷惑、惊讶、欣喜、解脱,以及在垂死时刻最后的挣扎,道尽了她一生的心酸。
榎津严杀死阿春和久乃之后,变卖了她们的家产,妄图继续他可怕可鄙的逃亡生涯。然而此时他的好运气终于耗尽了,榎津严被自己招嫖过的小姐举报而被捕,象征着他毁于欲望的罪恶一生。
《复仇在我》的主题非常沉重,他探讨的是罪与罚,生与死,正义与邪恶,欲望与绝望。然而影片充满了俯拾皆是的日常感。比如榎津严购买作案用的刀子,特意挑选了一把便宜的;警察和火田千代子一边讨论案情,一边看棒球比赛;与加津子私通的安田,遭到榎津严敲诈的时候,仍然不忘记指挥火车进出站……
抽象的主题和真实的细节让《复仇在我》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反差,一如榎津严荒诞的人生。榎津严终究是普通人,他想要成为超人,自由飞翔,然而完全无法摆脱环境、道德、法律的束缚。他像癌细胞一样恶性地变异,大肆地破坏,对于社会这个巨大的有机体来讲,也仅仅造成了一点小小的波澜,最终的结局只能归于尘土。
年轻的时候不喜欢今村昌平,恐惧于他的冰冷,但又被【楢山节考】中冰雪融化时的空镜触动,这几年却感慨今村的悲悯。当年小津安二郎对今村的嗤之以鼻,嫌弃他的剧本表现过于肮脏,今村才不得不转投野村芳太郎,貌似当年的日本电影厂非常不懂得搭档老将和新人,比起这一对组合,更尴尬的是巨奖沟口健二和其副导演增村保造,从罗马留学回来的增村后来对沟口口诛笔伐。增村和今村后来都成为60年代日本电影的旗手,他们对传统日本文化的背离带来了新的表达、新的题材以及新的技法。
今村昌平的【复仇在我】(1979)和五社英雄的【薄化妆】(1985)有太多的相似性,不知后者是否受到前者的影响。都是绪形拳主演,都是以一个声名狼藉的连环凶犯为核心人物,都以匿名逃亡为人物行动主线,在他的人生中都存在两个对其影响至深的女人,甚至不难看出两位导演对这一恶徒都怀有难以名状的悲悯之心,两部影片的开场也极为相像,都是倒叙型叙事结构。区别在于今村比五社更加绝望,【复仇】的结尾,榎津严杀死了对其依恋不已的阿春和其母,甚至他还相信阿春的肚子里已经怀有他的孩子;而【薄化妆】的结尾坂根却不忍心伤害千枝,千枝试图抛下暂时安稳的情妇生活跟随坂根逃亡,两人在火车站默默地对望······榎津严和坂根都是蛆虫一般的弱者,他们不敢挑战更迫害他们的权力,转而不断杀害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但榎津严似乎最终比坂根洞察到这一层深意,对阿春和肚子里的孩子(是否真的怀孕,今村并没有明确交代)动了杀意,他不愿她们屈辱地活在黑暗的世间,同时榎津严的恨意也更强烈,影片最后一笔是父亲和加津子到山顶上抛下他的骨灰,他的骨灰浮在空中拒绝坠落。
【复仇在我】或许是今村昌平最出色的作品,从结构到单场戏,每一个处理都控制得令人叹服。
逃亡生涯夹杂往昔背景,人物行动中也要强调人物前史对人物当下行为的影响,这种戏剧结构非常之难,在时间线上跨度大,常常容易流水账式的功能性交代。【复仇】的结构却相当漂亮,三条时间线完美融合。第一条时间线从开场起,榎津严被捕获,在愤怒的人群中他倒显得平静,这条时间线上,有审讯和证据补充,直至榎津严最后一次和父亲见面,五个月后,父亲和加津子抛洒他的骨灰。
第二条时间线作为主线,从第一次连杀两人的犯案起,逃亡作为主要行动,直至最后杀死阿春及阿春的母亲久乃,阿春经常找服务于客人的小妓女最终告发了榎津严,这一条线的结束紧接着为第一条线的时间点开始。
第三条时间线包括榎津严的少年时,着笔不多却不可或缺,少年阿严目睹父亲被欺凌(家族是基督徒,军队强征家里所有的船,且这一政策又专针对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呼应结尾父子最后一次狱中相对,讨论二人都不得入基督教墓地),阿严上前用木棒击打对方(这是唯一一次阿严在反击他真正仇恨的人,这一点和久乃对他懦弱的识破成为呼应),而父亲却跪下同意将渔船上缴;青年时代偷美军军车欺压和自己一样弱小的百姓(加津子出场),违背父亲的意愿娶加津子,一笔带过的离婚又复婚(插入全知视点的加津子“诱惑”父亲),直至入狱出狱后的离家出走(弹子店一场,阿严告诉母亲自己的新工作),这条线的结尾成为第二条时间线的序幕。
影片出现多次杀戮,每次的表现都有所不同。
非常钦佩今村昌平没有采用所谓的批判态度去描写恶贯满盈的榎津严,也没有过度的美化,用所谓的童年阴影或社会问题去为人物的反社会行为开脱,他适度着笔写社会问题,如旅日外国人的被歧视(第一起命案被发现时,农妇开始以为是喝醉的朝鲜人,不屑一顾)、基督徒与天主教徒的被欺凌、战败后美军对民众的欺辱等等,但都不过分强化。今村昌平应是相信人本恶,所谓的社会与时代的邪恶只是人性本恶继续生发至畸形的催生土壤。结尾,加津子说榎津严的父亲“狡猾”,而这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这应该也是今村的心声,他剖析最终也原谅人的种种不堪······
也许是今村昌平最强的片子,冷峻残暴生猛有力,秒杀朴赞郁、奉俊昊、金基德等一干韩国后生。
日本人的变态,家庭的乱伦,丈夫的男权,儿子的胡作非为,妻子的低声下气,母亲可以因为赌博而出卖自己的女儿。日本人好色,性癖好更多,表面上假惺惺的和和气气,实际上却是下流坯子的传统。这些感想是看过此片所得。
在今村昌平的电影中,人类经常被放进兽性实验室进行观察和剖析。没错,又是一部今村式的极度邪恶的影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乱伦畸形的家庭,变态龌龊的母女,…整部影片陷入了一场疯狂的“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极致实验。今村也许用力过猛,但把人性之恶放在显微镜之下,“夸”大了,却真实打脸!
“你只敢杀你不恨的人”,在父亲的威严下被阉割掉血性的儿子,在诈骗和犯罪中消磨掉自己狗一般的生命。只有同为杀人犯的老太太看出了他的软弱。开场的谋杀戏兽性十足。三国和绪形拳的对手戏光彩四溢,三国阴阴的,更老辣些。2:05分那个楼梯处老妈出现的超现实处理很有意思。还有家族的天主教背景。
今村拥有非常先进的调动视听语言的能力,尤其在于通过机位关系调度空间层次来塑造人物关系,他的镜头关系和人物关系作用的非常紧,这点在现代亚洲影坛里实在是少有敌手。影片对男主人公的塑造很成功,复杂人物形象塑造的典范。有一场双重空间在同一镜头中联结简直吊打无数人!真正的瑕不掩瑜。86分
今村昌平的巅峰之作,无明确动机的连环杀手的一生。1.冷冽而直露,今村将难以解释的暴力与无法抑制的情欲一定程度上同日本的社会背景相缀连(如侵华战争时军政府的强取豪夺与战后美国占领军的肆意妄为)。2.主人公家庭的天主教信仰充当着张力或反讽,对父子儿媳三人造成了不同影响,或隐忍或爆发或放纵。3.尽管人人都有罪,但除了男主是纯粹杀欲的化身,其他角色都可怜又可叹,在执念之痛楚与对欲望的压抑间徘徊轮转。4.倒叙回溯+交叉叙事相结合,几次跨时空转场非常惊艳(尤其是男主拿绳跟着老太上楼的场景,男主母亲突由纵深入画,旋即切为母亲对家人的窥视,似[雨月物语]),不少低机位和透过门窗隔栏的镜头。5.成群的鳗鱼,又见今村式动物意象。6.结尾父媳抛掷骨灰的不断定格,是什么阴魂不散凝滞空中?7.你只会杀你不恨的人。(9.0/10)
8.5/10 真的邪恶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故事骨子里的冷让人寒颤。
最后一个镜头:极恶将永恒凝固。很少见这种冷漠而漫长的切入视角,今村昌平无穷尽逼近了为兽的人。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如何放弃。
手法纯熟,镜头也很厉害,然而人渣就是人渣,我不认为这是片中用宗教或父权坍塌就能解释的。事实上是看完这部电影,依然没有被打动,创作者如果挑此类真实犯罪事件来拍摄,定需展现自己独到的视角,才能让人认同,可惜并没有感受到,反而感受到不适
很多人都说什么“皇权”和“父权”,我倒不这样认为。其实电影探讨的是人性的两个极端,父子两人正好一左一右,父亲冷静克制隐忍,近乎“伪”;儿子放纵放肆放荡,接近“疯”,悲剧源于人性的两极分化。
今村昌平真的把人当成蛆虫拍,丑而美,非常荒谬的组合。开头部分有点难以适应,直到后面几场精彩绝伦的大戏让人不得不叹服,尤其是温泉情欲戏、父子最后的见面、杀老太太和扔骨灰几场,几乎都是可以写入影史的。今村的连环杀人犯就像小孩儿,影像因此成为无从解释的现象学,但他又忍不住要在闪回里给出一个交代:一切的起源来自战时的屈辱和父权的首次崩塌。世界的秩序瓦解,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逆反、堕落、杀戮和对自由的索求。然而,明知女人怀着自己的孩子却依旧无法停止屠戮,这未尝不是最极端意义的父权的一次回光。正如父亲所说,他永远也不会杀死他恨的人,最终也只能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他鄙视自己多少有些可鄙的父亲,却永远也给不出更好的答案。
大师今村昌平的经典作品,好结构,把血腥和情色发挥到了极致。犯罪总是有根源的,也许是一件可以忽略的小事,但都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当你寻求复仇的时候,无意中播下了下一起复仇的种子,你自己将会变成被复仇者。虽然也许太过变态,但我想很多观众,包括我,还是希望父亲和儿媳最后能在一起。
宗教/父權/性將其產生的惡(骨頭)拋向世界定格,狂妄且一針見血。 太愛那檟津嚴爬上樓梯準備獵殺旅館老太婆,檟津嚴那臨亡的母親則於同顆鏡頭內的樓梯暗處邁出,死亡的氣息凝結了兩個空間,相互指涉,神來一筆,真是萬般滋味在「鏡頭」。
8/10。荒郊外按倒同事拿铁器砸其要害,事后小便冲洗血手又镇定地置车内另一同事于死地,将路途结识的律师杀死放衣柜里坐下喝酒,掐死情人再杀其母片刻后变卖母女的家产,骗自己母亲上楼接着母亲从门外出现的含混时空。导演以间离的角度回顾主角一生,让乱伦、偷窥和扣人心弦的细节形成叙述的原始动力。
一个事先张扬的谋杀犯。结构上之所以早早亮出底牌,是因为今村昌平所要刻画的不是结果(一如杨德昌在片名就揭示少年杀人),而是可怖的作案过程:他没有详细的计划,在通缉的高压下,却仍处在不紧不慢的生存状态中,气定神闲地扮演另一种人设。所谓“复仇在我”,如果“我”指的是杀人者,那么“复仇”就清晰地指向父亲:儿子的第一个精神偶像(父亲)受辱,背叛了男人立足的根基,而家庭内宗教的禁锢又让欲望被长久地压抑,于是男人的精神世界彻底垮塌——用这种精神分析法去构筑津严的动机,其实相当陈旧且无力。结尾一句“你只能杀死你不恨的人”,又让弑父的动作彻底破产;最后父亲和儿媳抛掷罪人的骨头,超现实的定格揭示出一种悬浮/搁置的状态,也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所在:它拍的是极变态的人性,但从始至终没有完成深入、彻底的反思。
1、奔腾向前的列车,象征了槚津严狂奔的犯罪欲望;2、利用玻璃的不平整,表现出了严父扭曲的面部形象。欲望与宗教的纠结挤榨,能不扭曲么?3、槚津严和情妇的两场床戏,明暗光线相继变换,正如鳗鱼的设定,诠释了槚津严内心的善恶交替。【9】
7.5 如果先看电影后读今村的回忆录应该更有意思;也许在导演心中所谓的复仇是对日本近代社会的一种报复 天皇 权威 父权 大男子主义这些交错于近现代日本中的封建残渣 宁可自由自在负罪潜逃也好过活在看不见的封建传统下的精神压迫;此片与今村上一部故事片相隔接近十年 亦算是导演的辛酸史
你只杀你不恨的人,远远的观望
榎津严上楼杀人和其母回家出现在一个镜头、榎津严被抛撒的尸骨定在空中,被这两处超现实处理震住。几处交叉剪辑印象很深。“你只杀你不恨的人”,“你没杀过真正想杀的人”,或许他本质上是一个冷酷强硬的“懦弱”的人。不知如何正确抗争,只能依靠伪装和杀戮苟活。
你为何不敢向你父亲复仇?因为这就像你父亲不敢向天皇老子复仇,就像旅店老板娘不敢向他丈夫复仇……在父权、等级、人情包裹下那个时代日本人变态人格的展现——“不是我想逃,而是我要自由自在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