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奇谭

看第一遍的时候，我确实没想到猎犬这回事。毕竟我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刻画的是一个传统矛盾关系——简单的，人与自然。直到片尾一幕，有人说出了猎犬的猜想，我的内心动摇，所以为了考证这个想法，才有了第二遍、第三遍，而好的动画可以抗住多次的观看。下面是我的一些看法。

一、从“我们是一样的”发出的疑问

令人印象极其深刻的，“我们是一样的”这句台词在短片中出现了很多次，尤其是在前期。不管是林林说的“我们差不多”“我们是一样的”，还是猎人（先估且称其为猎人）说的“她和我们不一样”，以及林林妈妈愤怒地表达的反对情绪，都能多少感到有些疑惑：如果孩子们和猎人的形象真的代表人，那么狼和人怎么可能一样呢？林林虽然是一只未经世事的小狼，但她绝对不应该认为狼和人是一样的。

二、人与动物——形态的象征与真实

接下来，导演抛出的一个精彩的烟雾弹就是：你所看到的人真的是我们理解中的人吗？如果把短片中“人”的形象当作是真正的人——也就是说，林林变成的是真的人，她真的可以幻化为人形。如果真的如此，矛盾的便是，从作品整体基调涉及来看，除了这一点便毫无玄幻意味，突然出现的小妖怪使得也未免有些突兀和不连贯了。

那么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人”的形象可不可以是一种象征呢？当我们切换到这样的思路来整理，便可发现，全片分为了三个阵营：林林的妈妈，林林，山下的猎人群体和孩子（为方便整理，仍先称作为猎人）。根据导演的暗示，母狼必然是见识过险恶，所以不可能有哪怕一丝与人类亲近的想法，所以前者始终未有人形；而猎犬从始至终是被人类驯化的动物，所以后者始终是人形；而林林则来回转变。有趣的是，但凡林林动了与山下接触的念头时，便会变成小女孩的形态。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在雪地里找自己的牙齿那一幕，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她并没有必要变成小女孩就可以找到牙齿，但导演还是设计了人的形态。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形象的隐喻。

如果我以上的推导是有道理的，那么很多地方就可以完全解释的通。比如，除了男孩父亲之外其他的“猎人”长得都近乎雷同的粗糙，且完全没有发出过人类的语言。如果真的是去猎狼，在山区的猎人应该都配备有猎犬，但动画中始终没有猎犬的形态出现，原因只能是这些“猎人们”就是猎犬，他们除了外皮之外再看不到动物的影子。且因为一只马上要离开山头的狼，牺牲了如此多的猎人，除了贪婪和倒霉，更像是猎犬的忠心耿耿（这一点我也并不确定，有点牵强）。

三、野性与驯化的非二元探讨

在片尾，小猎犬退出了打猎的生活，他在倒影里看到的林林，是他回忆里和想象中那个与他一样的小女孩，那是他被驯化的心中朴实的想法。然而再在他面前出现的林林已经成长为一匹真正的狼，野性的、独立的、自由的，她不再像儿时那样渴望着山下。如此相像的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河流。

人与自然是恒久的论题。但短片关于“野性与驯化”的切入视角很独特，旁白和观众关注的中心分明是两个派别，通过视角的频繁转化和对双方皆有的共情使这部片子更耐人寻味了——并没有明显的对错，只是一种生命的诗意的呈现。当你看完这部并不长的动画，留在你脑海里的并不是鲜明的结果和二元的僵局，你记得白山黑水，记得在摔倒时孩子们的笑声，记得我们可以感受这个世界的生灵。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理，创作者是否是这样的思路我并不知晓。作品是开放的，我只是做出读者的阐释。（顺便说一下，google了鄂伦春猎犬后我才发现，这和狼也太像了！在野外遇到的话真的很难辨认。）

不少人反映说，看不懂，我试着替大家解读一下。

王俊俊

谢邀。

小满。

《中国奇谭》第五集《小满》，这一集，是我最喜欢的一集。也是整个春节最佳。

它足够的干净，纯粹，就像是把我童年的某部分体验，原原本本的纪录了下来。

勾起我心中所感，其背后心理学内容，也颇为厚实。

“世界未解之谜”这种东西，最具有吸引力的，是孩子。 因为每个孩子，对这个世界都是陌生的，未经探索的。

小满在海边游玩，捡球的时候，遇到一条怪物般的大鱼。 他受到惊吓惶恐，连家里的金鱼都不敢再见。

然而在废弃的井里，他又和小伙伴找到一条船，船首装饰上，赫然就是那条大鱼。

神秘未知的世界，冥冥中自有联系的现象，怪物，黑影，探险，新鲜，恐惧，以及奇怪的梦。

一切外在事物对孩子来说，都是新奇的，而心理加工之后，那种奇妙的滋味填补了我们的心田。

最终，装饰盘破碎了，井被填埋了，大鱼也被捕杀了。

但是在小满的心中，它是一段宝贵的、只有自己知晓的经历，被修补装裱在自己的空间。

此后余生，大鱼就是小满的一部分。

很多人不了解，其实现在的心理学，已经远比普通人预想的发达了。

尤其是在童年发展这一块儿，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无论是精神分析还是脑科学大脑发育过程，都渐渐不再有什么秘密。

那些模糊未明的地带，正在一步步被揭开面纱。并且诸多流派现在都在合拢为同一个理论趋势。

而大多数人之所以没有舒展明朗，只不过是没有被最前沿的科学知识所福泽到而已。还处在旧时代的社会里。这也是我一直在强调的读书和学习。

在婴儿刚出生的时候，其实并未有独立消化情绪的能力，所需养育者来帮助自己引导自己对外界的刺激进行反应。但因为多数父母其实是没有认知和能力甚至没有爱意的，所以孩子会感到孤立、恐惧、焦虑、压抑、解离、遗弃、无助、绝望、紧张等等各种负面情绪难以消化。

就好像孩子总是在黑夜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出于恐惧而无法安眠。但实际上是因为看不清轮廓，一旦清楚的认识到，这个黑影只不过是一件衣服或者一束光影，认知自然就会帮助我们解除紧张。

在面对复杂的内心世界时，多数人是没有办法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本源的。因此有些躯体症状，诸如恶心反胃，害怕疼痛，失语尖叫，强迫症，失眠，巨痛，不安，神经衰弱或注意力不集中，等等，（上述这些我都有，甚至还有更严重的，并且持续至今）

这些都是因为孩子的内心被迷雾笼罩，他们缺乏经验和心智去消化某些刺激性情绪和信息，因此以其他形式转发给父母，希望得到重视和引导。当父母为孩子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氛围，沟通和鼓励之下，孩子才有机会被引导，去坦白或者化解那些情绪反应。

但大部分孩子最终得到的，往往只有忽视与冷落，于是也就只能内心僵化，恐惧，抑郁，回避，焦虑，混乱，缺乏身份认同，失去正常的能力或者探索的勇气。

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脆弱和挫折其实也是机会和体验。虽然面临着一些困境曲折，但如此，就有了自己的空间，像一个侦探一般，独立踏入迷雾之中，去探索人生独有的谜题，最终有能力解开心智成长的方程。这过程，虽然不够瞩目，但对自己来说，也足够精彩。

就好像小满和大鱼，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但他将会独自守护着这片海水的秘密，就好像那艘的沉船，其实千帆远海，未必就比枯井中百年沧桑，要来得更浪漫。

因为自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照顾着历代星辰。

喜欢《小满》，但写这一段，其实只是一部分，1/3。前段时间有新会员加入我的知识星球，在提问咨询里，问及自己听从父母优质大学毕业，却僵化9年得过且过行尸走肉。

这问题不由让我有了一种写长文详细讨论的分享欲。心理治疗，人生转变，突破创伤和僵化，重获探索的勇气。这脱胎换骨的过程，也是我一直关注的主题。

详细内容，我会发在知识星球app【王俊俊的魔灯】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扫码围观。

《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

三个影子，是因为两个姐姐。

问及母亲，母亲并不回答，甚至没有好奇，只是躲避。

乡村巴士，是现代文明对乡愁迷信土地的侵袭。

求子拜神，然而主流生死观已变，旧思想如落叶遮顶，必要被清除。

但如果仅是这主题，实在低估了导演所谓的提升国人审美门槛。

不不不，不，仔细听，让我从头再说一遍。

冬的礼花，赞美新的春天，可昨日种种迷信传说，又真的可以被随意改写遗忘？

影片的镜头视角一直压的很低，略微俯视，沉闷死气，旧事如常，那些捉摸不透的回忆，就像混沌的妖怪氤氲盘旋在镜头之外的天空。

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

一个人经历过的事情，自然可以用科学去认识，但人脑的弥漫迷茫和哀愁逝去，又怎么整理成一条条的数据理论。

你当然可以说，三个影子是因为两个路灯一个月亮，但人生不是《走进科学》，回忆的艺术还是朦胧点更美，如是散文诗歌，是碎片但又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坐在一起吃饭的老人们不见了，帮三爷爷做饭的妖怪离开了，虎子也死了。

王孩原本确凿是因为妖怪被吓傻，此时，突然变成了是发高烧烧坏了脑子。

一切都慢慢的变了。

迷信，科学，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它们都是真的，因为观察者，是一个没有立场的懵懂孩子。他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却没有答案。

孩子目睹了乡村城市化的最后一波变迁，看见了时代的车轮在这片落后的土地留下的印迹。

孩子看见了飞速发展的时代，抛下了乡村的老人，正如巴士抛下了王孩儿，商人抛下了工厂，只留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公共厕所。

随着爱犬死亡，认识到生死的主角也就告别了童年。现代城市化终究改变了这乡村的土地，老一辈人的传说到底还是被湮没在时光里，而那些神明鬼怪，也知趣的退场了。

所有的一切变得模糊，又开朗了起来，可这开朗不过5秒，又再次变得模糊。站在时代的交叉口，迷茫的现代人找不到心中的出路，正如原本有三个影子的主角，成了形单影只的作者。

也许，渺小的个体实在没资格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5毛钱的冲天炮一响，飞速发展的时代带我们去向光明的未来，可见识过未来的我们，突然发现未来就是在雄伟的城市做一个虚无的鼠人，在离地百米的高楼里，再也踩不到土地。人们啼笑皆非的表示荒诞，逃离北上广，退居乡镇，可乡镇的神明已经搬家了，哪里还有家？

是去？是留？是冲向过去，还是回到未来？

人，自然，神明，妖怪，影子，大巴，迷信，情感，虚构，真实，生死，乡愁，漂泊。

现在的年轻人，犹如吊在半空中，双手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好像那5毛钱的冲天炮一根不过瘾，再来一根，这一次，镜头再次压低，只听见响，却没看见炸。

而炮仗带来的快乐， 似乎也从手指里溜走，无论过多少个新年，也再见不到了。

鹅 鹅 鹅

你是一个贫穷的货郎，以卖鹅为生。你在山里遇到一个书生，他是受伤的狐妖。

你把狐妖书生背回了山顶，他却吃了你的两只鹅。你很害怕，想要逃走，狐妖书生却说要报答你，请你喝酒。

喝酒寡淡，狐妖从嘴里掏出一只兔精，说这是他的心上人，斟酒助兴。

兔妖见狐妖睡去，也从嘴里变出一只猪妖，说这是她秘密情人，让你保密。

怎料猪妖也从嘴里变出一个鹅精美少女，说这是自己养的小三。

这些妖怪套娃般的各自养着小三情人，互相欺骗，狡诈不堪，令你荒诞错愕。

但同时，鹅精美少女实在秀色可餐，你也对她动情。鹅精求你带她远走高飞，你心动，但你也害怕鹅精嘴里还有鹅精，惟恐自己受骗，不敢付出真心。你希望看到鹅精为你付出更多，这样内心才有安稳不吃亏的感觉。

但你最终还是因鹅精的美貌而按耐不住，答应和鹅精双宿双飞。

就在这时，狐妖书生醒了，猪妖连忙把鹅精吃进肚子里，兔妖把猪妖吃进肚子，狐妖又一口吞掉兔子。

一切犹如黄粱一梦，狐妖礼貌和你道别，消失在山林里，临走时冲你邪魅一笑。

你只是一个贫穷的货郎，你仅有的两只鹅被狐妖吃了，你现在不仅一无所有，而且还感到精神上的空虚。

狐妖可能是个魔鬼，故意戏耍你于鹅山之中。狐妖也有可能是个好人，在你落进情网之前醒来，提点你不要堕落。

可你看见了妖怪们的血盆大口里，那些诡谲阴暗的欲念，那渴骥奔泉欲壑难填的深渊，你已无法自拔。

你明知妖怪们互相欺骗，套娃般的心里都装着另一个人，人性叵测，毫无真心，但你还是忍不住落进这红尘俗世，贪功恋色，在情感纠葛爱恨贪欲里迷失自我，犹如堕入鹅笼炼狱。

鹅笼之外还有鹅山，你吃了鹅，你卖掉鹅，你又爱上鹅，你丢了三只鹅，才发现你就是鹅，被困在鹅笼鹅山，贫穷，困苦，求而不得，爱而不能，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孤独迷惘，云山雾罩。

这就是你，一个货郎的一生。

小妖怪的夏天

你是一只小野猪，每天帮大王巡山砍柴，还算自在。然而有一天，唐僧师徒四人路过，大王要吃唐僧肉长生不老，洞府的小妖怪们突然忙碌了起来。你也跟风热情，沉浸在吃分一口汤的期望里。

第一天，熊教头让小妖造一千之箭。你奋力工作，甚至想到了在箭尾加上羽毛维持稳定。你为自己的小发明雀跃，熊教头却把你的箭全都掰断，并告诉你老实点按他的要求做，否则拧断你的脖子。

第二天，四个修行三五十年的狐狸在擦洗大王的盔甲，硕大无朋金光闪闪的盔甲带给你一种震撼到仪式感，你满心羡慕自己如何才能去给大王擦盔甲。

但你的好友乌鸦提醒你不要痴心妄想，专心擦锅，这锅要拿来煮唐僧肉，熊教头说不能有半点杂质，但百年老锅油腻不堪，根本擦不干净。

熊教头看到你背上的野猪鬃毛，心生一计，抓起你就拿来擦锅，可怜弱小的你被团成一团，居然变成了洗锅布。

熊教头擦了两下觉得累，便让野牛精抓住你继续擦，野牛精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拿着你一顿乱揉，不仅背上的鬃毛，劈头盖脸一股脑全被按在锅里摩擦起火。你秃了。

第三天，熊教头看着又秃又弱的你和乌鸦，心里嫌弃，让你去准备一千斤柴。你和乌鸦哪里去弄一千斤柴？

你们只好去人类的村子，偷抢拐骗，摸爬滚打，千辛万苦偷来一千斤柴火。不料乌鸦搬柴的时候，偷偷看见大王准备的陷阱，却被狼妖发现，直接带走处决了。

而你们好不容易偷来的柴，也因为嫌弃品质太差，被狼妖一把火烧光了。

第四天，熊教头让你进城买50斤盐30斤花椒20斤孜然。你在市集遇到说书人，说书人说唐僧师徒是德高望重的法师，本领高强的英雄，一定会普度众生。

你回洞府之前，悄悄回了趟家。家里你的弟弟妹妹吃着你带回来的包子。母亲拉住你开始叨唠，说你真能干有出息，全家三代只有你被大王看中，有了正式工作。

母亲又说你不懂照顾自己，喝水少老上火，身上毛都秃了。母亲把你随身携带的葫芦拿过来，一边装水一边关心你的身体，你突然说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母亲却说跟着大王做小妖有份稳定的工作多好，不要胡思乱想。

第五天，唐僧要来了。大王自知不敌孙悟空，便挖了一个陷阱，熊教头带着你埋伏在一旁。

你借口尿尿，突然往山下跑去，狼妖敏觉，发现你四处乱跑，便追了过来狼妖法力高强，不怒自威，你惊恐万分，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大路上，见到师徒四人。

你高喊，别过来，有危险，有陷阱！

却怎料孙悟空高高跃起，一棒将你打死。

唐僧问，这小妖刚才喊什么？

孙悟空说，管他喊什么，一个妖怪，打死便是。

你死了，葫芦里的水漏了一地。

这里的妖怪太弱，妖怪大王居然想挖陷阱抓唐僧，像小孩子胡闹一样可笑，杂毛熊白毛狼什么的，都被猪八戒一耙打死，孙悟空甚至没有出手。

你眼里的大王，只不过是个杂毛妖怪。你向往的盖世英雄，连瞧也瞧不见你。

你只是一只，普通，弱小，可悲的小野猪。

你又活了，原来孙悟空没有打死你。他听见你喊有埋伏，知道你心存善念，所以给了你一次机会。

你自由了，再也没有熊教头，白毛狼，大王，没有一千支箭一千斤柴，你回到了森林里。

《中国奇谭》一共8个故事，《小妖怪的夏天》《鹅鹅鹅》《林林》《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小满》《玉兔》《小卖部》《飞鸟与鱼》

影片涵盖多种美术风格以及制作手法：既有传统的二维、剪纸、偶定格动画，又有CG、三渲二的现代技术，还有将素描与中国水墨韵味相结合的创新尝试，是创作者们对中国美学一次多视角的诠释。

《中国奇谭》是观众期待已久的国产9分神作，实至名归。

开年第一部好作品，B站正在播出，建议追起来。

后续内容，如有需要，我会在这里继续更新解读。

我是知乎豆瓣微博合作的知名作者，长期输出万赞答案，给优质影视作品做详细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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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孤独的读书俱乐部】

今天来聊一聊《中国奇谭》的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我看很多人都在争论，结尾到底是这个小猪妖被孙悟空打死了，还是没打死，救活了，还给了他三根救命毫毛。有人说，被打死，就是悲剧，给人很悲凉的感觉；没有被打死，就是正剧或者喜剧。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无论小猪妖有没有被打死，这个结局都是非常悲惨的。我们不去讨论它到底是悲剧还是正剧，那是另外一个话题，要说的是，哪怕小猪妖被孙悟空救活，也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但这不一定叫悲剧，这种悲惨反映的恰恰是现实。

为什么小猪妖没有被打死也很悲惨呢？因为它死也好，不死也好，都不是它自己说了算的。你发现没，孙悟空想让它死，它就得死；孙悟空想让它活，它就可以活。跟它自己的行为，没有一点关系，并不会因为它做了好事，去告诉孙悟空这里有陷阱，它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个小猪妖，它是始终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我们注意孙悟空最后对村长说了什么？除了小猪妖，其他的妖怪，全部都被打死了。被猪八戒打死的。

我们想一想，其他的妖怪里，绝大部分，99%是不是跟小猪妖一样？他们是不是也有妈妈，也有兄弟姐妹，也是成为家里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那个人，跑到山上，跟这帮妖怪打工来了。——我们会产生一种错觉，就是当你了解一个人的背景的时候，你会体谅他，同情他；当你不了解一个人的背景的时候，他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符号，一个抽象的概念。这部片子里，为什么要最孙悟空他们来的前一天，让小猪妖去回一趟家，见一见他的妈妈，让他的妈妈嘱咐他一句，你要多喝水，不要那么辛苦，毛都掉光了。还要他给兄弟姐妹买包子吃。这就是为了唤起观众的情感，通过这种方式，你知道他是一个具体的人，是有爹有娘的，那么你就在情感上难以接受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善良的人平白无故地被打死。

但是你想过没有，孙悟空猪八戒打死的那些其他小妖，他们是不是也是有爹有妈的，是不是也是来这儿打工的。因为他们没有名没有姓，导演没有把镜头对准他们，他们就是配角，没有主角光环的人，他们是不会被关注和讨论的，让他死，他就死了。而且观众觉得，只要小猪不死，就皆大欢喜，因为死掉的那些都是妖怪嘛。但是你想一想，那些其他的小妖怪，99%的小妖怪，是不是也很无辜？乃至我们看熊这个妖怪，它是不是不太善良的一个人，但是它在狼的面前，也非常得低声下气，也是一个被侮辱和被伤害的角色。他在这个体系里面可能是最小的一个领导，他的单纯和朴素就已经开始消失了，已经开始变得不太善良不太道德了。这个小猪妖，如果在这个体系里面，有机会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话，他迟早也会变成熊和狼。要不然，他就没有往上爬的通道，他就死掉了。

我们还注意一点，就是一个人的职级，实际上是跟他的物种相关的。你是一个小猪、乌鸦，你就只能当一个小打工仔；你身上有熊的那种蛮不讲理和暴力，你可以成为小领导；你身上有狼的残忍和凶狠，你可以成为高层领导。为什么很多公司提倡狼性？没有狼性的话，你上不去的，你在竞争中人家就把你干死了，你就只能在最底层挣扎。那么，你的基因里面到底是小猪的基因、乌鸦的基因，还是熊的基因、狼的基因，这实际上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的发展前途和命运。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剧。同时它也是现实。现实不是小猪这样善良聪明的人能当上熊和狼的领导，而是反过来，谁不讲理，谁狠，谁是领导。

那么，谁最狠？并不是从来没有出面的大王，而是孙悟空。孙悟空最狠。因为它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我说打死你就打死你。哪怕真的打死你了，我告诉村长，说你没死，不仅没死，还送了你三根救命毫毛，村长和村民，他们会相信的。为什么会相信？因为孙悟空说了。孙悟空是掌握权力的人，孙悟空说你没死，你就没死，哪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见到小猪妖，但孙悟空说了小猪妖没死，很多人还是会相信的，因为他是权威嘛。万一，我说万一，唐僧怪罪下来，怎么办？孙悟空会说，猪八戒打死的嘛，跟我没关系。

由此我们知道，小妖怪不是生活在夏天，是生活在冬天。但是，说这是夏天，这就是夏天。说你是小妖怪，你就是小妖怪。

第一集预告片下面有个评论，是这么形容这套作品的：

这个对话我想到武学宗师霍元甲，开创的精武门将武术与文化精神融合，成就巅峰标杆，却在内外动荡之际中了日本人的慢性烂肺药。

武术乃育体修身之方，无分门派，以交流互进为其精髓。体格健壮，智德兼备，国民方能振兴自强。不准以我之拳加于同胞之身，不准滥用武术歧洋排外，仁义为本，自强不息！

曾经，在《大圣归来》《白蛇：缘起》《大护法》《哪吒：魔童降世》等新一代“习武人”开始学起比赛用的表演武术并获得好名次时，我亦有过疑问，是不是当初精武体育会建立起的以体，智，德代表的武术精神已经不再被习武人所继承？还是说现在遍地的体育学堂，其实已经没人懂得教精武精神的武术了，转而练就的都是格斗术中的勇、拼、霸？

再曾经，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皮克斯、爱尔兰沙龙、莱卡、吉卜力，是我最关注的五家动画厂牌，这五家的作品非常符合我对优秀动画的审美追求，有绝佳的创意题材、有独特领先且是美的美术风格、又童稚童趣赤子之心的小情调小幽默，也有深入触及人心且符合各自文化性格的人文关怀，而且因为有高水平的宗师们坐镇，五家的经典作品的创作表达都是那种多层次的、有启发的、有回味的，作品与观众的情感互动是有来有往的，不是表演武术那种适用于一次性观看、都是冲击直给的招数罗列。

然而，上美宗师中毒昏迷了，撒哈拉季风大师年纪大出了好几部”最后一部“，莱卡大师年纪虽轻，但随时可能回家继承鞋厂，皮灯大厨每上一道精品菜都要担心是不是被米金主加过预制调料，我偶尔会伤怀地想，是不是因为全球经济下行，各大门派都经费短缺，随着老师傅的退下、新一代的接手，迟早所有人都要去转表演格斗？没人会记得武术的精气神了？

但是！今年这个《中国奇谭》、今天这个《小妖怪的夏天》，让我看到，原本就在双一位置的元·甲大师，醒了！

不仅醒了，融入骨髓中口诀心法还在！召集流派子弟的威信还在！

《哪吒之魔童降世》时我写过影评，结尾句引用了这句——“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后之人则以石为玉而又炫之也”。那种发大招前夕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佳作，让我瞬间串戏到复联四的I am Iron Man和星战九里的I am Jedi（突然发现这三个还是押韵的，可能an、ai尾韵能使大招增加buff），那个时候这类的有点看多了，从而无比想念宗师时期的内外兼修的武术风格，有风骨、有风韵。

这种风骨和风韵不是说这个流派有而别的门派没有，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味道，这种味道和其中所蕴含珍视的价值观息息相关：像枪杆拼出来的年轻美利坚是外放的、同时承袭了欧罗巴的逻辑和戏剧素养，人物的崛起和转变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绝；英格兰味道在托尔金宗师的口中是像精灵宝钻一样“冷彻而明艳”；日本“物哀”“空寂”的细腻微妙从流行文化深入到日常生活。而中国的历史文化发展积淀出来的审美，是含蓄的、留白的，在温和的外表下蕴藏着非常扎实、有时甚至是苍凉悲悯的内在力量，能量的运作是静水流深、自强不息的。上美将这种中式的文人风骨充分发挥在动画领域上，提供了真正能定义和代表中国动画的范本高度。

这种范本具体是什么呢？是《哪吒闹海》中，龙宫的第一个镜头配乐用的是那时候刚出土曾侯乙编钟，千年的古音来体现龙宫代表的亘古感；是仙风道骨的太乙真人一句“神仙也是凡人做，只是凡人心不坚”，蕴藏着东方审美中那种举重若轻般不经意出现却回味无穷的醒世之言；是《天书奇谭》结尾“蛋生抬头，但见白云弥漫，苍天茫茫”的剧本意境；也是《宝莲灯》中望月节舞蹈吟唱出的石器时代华夏劳动人民的祭祀场面；更是《大闹天宫》中孙悟空放牧天马归来，以祥云作被披在马儿们身上让它们安睡的浪漫温柔。

那些能称其为“美术风韵”的东西，在这许多年间的动画作品，我见过皮克斯具备（它更准确地来说是想象的活力），爱尔兰沙龙具备，十年以前的吉卜力具备，但他们的“风韵”中都还没有“风骨”，这种在美学风韵中低调蕴含的精神风骨，是上美经典作品的高级之处所在。可惜上美沉寂、中国动画散乱的这十几年，别说风骨，就连本可以延续下来的风韵也被逐渐被市场和从业者舍弃，甚至被其他渗透门派的极端信徒冠以老派、俗套的打压定论失格。

而颇超出期待地，在《小妖怪的夏天》里，我竟然又看到那么一些上美经典时期的感觉，不仅有美学风韵，甚至有了那么一点点精神风骨！延续《天书奇谭》钱导说过的、好动画就是要“奇、趣、美”的要求，主线的故事视角新颖、幽默致趣，总体的基调关怀、温情。但是它就是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是一个让大家有共情感的nobody遇到救星从而摆脱命运的理想化故事吗？显然不是。大圣给小猪的是三根救命毫毛，这三根毫毛小猪会怎么用，我们不知道；三根毫毛代表什么、大圣代表什么，是客观上更高更“好”的发展追求，还是内在上能一直能激励我们的某种精神力量？作品也没有给出确切答案。但是我们都知道，孙悟空是属于中国奇幻的精神符号，有大圣出现的地方就代表我们国人能共鸣的某种精神，某种我们可以永远相信并且被激励的东西，这种默契的包容的寓意一旦言明，作品格局就小了，这也是师徒四人没有给观众露脸、留白和意象化的风韵回归。

而故事中的小乌鸦、还有那些和小猪共事过的小妖们，他们从来没有过机会，以后也再也没有机会，“大圣”所代表的那种力量能救得了做出过主动努力的小猪妖，而小乌鸦他们，连“大圣”的面都没见过，就走完了自己这一生，这些暗线细想来，难道不沉重吗？不现实吗？

所以如今呈现版本的高级之处，也就是我说有那么点“风骨”意味的处理就在这里，把沉重的东西放在暗线/配角上，所谓的“影子主角”，《黄飞鸿二：男儿当自强》是这样做的（沉重主题在姜大卫饰演的陆皓东身上），《兄弟连》也有这个手法，影子主角用来揭示不做/或者用其他方式做这件事的对照，主角做了思考做了选择，人物有了改变和成长，观众体会到了主角的成长与收获即可，至于后续结果不必定论交代，因为那时候更多是观众自己的感受上场，让他们主动来体验你的作品，不是你铆着劲发力想憋大招吆喝着来证明“看我多高端”。

诚然有相当一部分支持“大招吆喝”类作品的拥趸，无论是从业者还是观众，抱石为玉久了，他们发自内心地以石为美，不认可玉的价值和通透，将玉的温润品质视为假清高、将它的皎皎之光贬为“不现实”，非要碎玉为石。其实爱好盘石头的朋友们已经选择很多了，因为能做石头的店铺有很多，各种石头甚至能任你定制，但是，有能力、又毅力、又有工具有原料能琢玉的门派真的不多了，玉都出来了现在来说前面某个石的阶段本来也可以拿出来卖的，没啥意义。石料按石料加工，玉料按玉料加工，非要期待玉器手工师傅用电脑计算的激光机器削个石料，这是何必呢？

20220212

都播完了，125三个是好玉料，个人最喜欢《鹅鹅鹅》，47材质一般但也是玉石，368不是很有必要的雕琢过的石头，5/8的玉质比例也还可以。

《中国奇谭》第四集《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它的主题是一名已经长大的乡村留守儿童，在抒发着自己哀而不伤的后现代的乡愁。

片头主角漫步走回村子，村里老人家端着饭围坐在一块吃这一幕，气氛暮暮沉沉，没有热闹的烟火气；仔细一看，画面里只有老人和一个孩子，没有年轻人：

这样的画面贯穿全篇：

有了这些画面，故事的背景就非常清楚了。故事里并没有人提问，年轻人，尤其是男性，都去了哪里呢？但画面外的我们都知道答案，他们大部分去城里打工了。

然后我们再看看故事里的文眼王孩儿，他每天都在公路边站着，一边摇晃一边等车。

刚开始的时候，巴士还以为摇晃着上身等车的王孩儿，是要上车的，但他从来没有上过车；于是巴士渐渐不再停留了；只剩下王孩儿还是摇晃着上身，像祷告一样在等车。

谁说等车的人一定是想要上车的呢？王孩儿也可能在等人下车。比如，等他的爸爸、妈妈从车上下来。

他脑子虽然小时候烧坏了，但仍在车站默默地等候着谁的到来，眼睛仍不放过每一个路人，摇晃着上身，没错，就像在祷告一样。

那么，王孩儿为什么小时候把脑袋烧坏了？高烧不退时，家边没有医院吗？床头没有布洛芬吗？

只怕当时王孩儿的身边，爸爸妈妈都没有在。

不过村里人没有给小孩们讲清楚他发烧烧坏脑子的原委，而是讲了一个妖怪的故事。村头小山的另一侧有一个神秘的山洞，而王孩儿是被藏在里的妖怪吓傻的。

为何老人们要和孩子们说洞里有妖怪的故事呢？

因为这样，孩子们就不敢去那个荒废的洞穴去玩耍，这是长辈用鬼怪故事吓小孩的常见动机。

那么，为什么会留下这个不经填埋的废洞，或是爸爸妈妈严加看管小孩，不让他们去危险的地方呢？

从男主角从来没出场过的父亲，以及半夜还要帮妈妈一起剥花生可以看出……他父亲常年外出打工，家里母亲还要干农活、做小商品贴补家用。

所有人都在劳动，还有什么人来照顾孩子呢？

所以我们的主角放学自行走回家，隔空打声招呼就上山找蝉蜕去了。这样的生活——现在大城市里的孩子上下学有接送，在商场的游乐场里玩耍，平时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洞穴里有妖怪，把邻居家王孩儿给吓傻了，是警告自己没时间管教的孩子，不去触碰危险，最廉价的教育方式。

只不过在我们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主角那里，一直以为老人们聊天的故事都是真的：

在他脑海里，出现了各种和居民们一起生活的神仙和妖怪。每当什么人和事应该存在，而没有出现时，妖怪就在冥冥中出现了。

比如主角在灯下看到的三个影子。

主角问他的妈妈，人都只有一个影子，为什么我却有三个影子呢？

不不不，傻孩子，灯光下的小孩都应该有三个影子，一个自己，一个是牵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这一幕的美学价值真的很高，光源在屋顶，而孩子与狗的真实影子却是逆光的，而另外缺失的两个影子，却是顺光的）

只不过没有时间和你细讲，因为生活推着人往前走，没有时间细想，明天还要上学呢

留守儿童的故事已经很清晰了，为何我说是这是一个 “哀而不伤” 的故事呢？哀在何处呢？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陪伴主角的黄狗走了，三爷爷走了，王孩儿也走了。而 “不伤” 的原因在于，导演把这一幕幕中难以言喻的压抑和伤感，都用美好的童话故事掩盖了起来，或许是怕我们观众伤心吧？

比如说，眼睛已经看不清，需要用拐杖点地的三爷爷，还要给疼爱的主角做香椿芽拌豆腐。

眼睛看不见的三爷爷，已经找不到刀，也看不见碗。可在故事里，这些本该家人伸出的援手，幸运地有了小神仙的帮助：

只不过这些心地善良、像本该陪伴在老人身边的儿女一般亲切的小神仙来帮这个忙，未必不是为了送三爷爷最后一程。

与此同时，而每天等着主角回家的虎子，身上的疮病也到了极限。

好在有主角的另外两个影子们，带着虎子再出去玩耍。在善良的神仙们陪伴下，虎子玩得很开心。

于是秋风掠过时节，树叶纷纷凋零，虎子已经不行了。在主角眼里的虎子身上长出了青草。这奇异的一幕，恐怕是来年掩埋虎子的土包上的景象，只是故事真正的叙事者是长大后的主角，他在回忆时两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而主角又为蝗虫做好了石头的棺材，并为它掩盖上了黄土。从这一幕之后，三爷爷再也看不到了。

从此之后，主角再打开台灯看自己的影子，只剩下了一个。因为那些在他眼里需要有善良的神仙来帮助的人和狗，都已经不在了。他也不需要影子了。

那些乐于助人的神仙和妖怪去哪里了呢？他们去帮助王孩儿了。

随着又一批村民跟着乡村巴士离开，王孩儿还是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而没有更多人需要他们帮助的神仙妖怪们，纷纷出来，

他们陪着王孩儿和黄狗虎子等到了最后一趟车，陪着他们，不那么寂寞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冬天来了，故事里没有了三爷爷，虎子和王孩儿，只剩下我们的主角默默在大雪覆盖的村子里，漠然地习惯着这世间万事如同季节变更一般不可阻挡的演进规律。

他点起冲天炮，听到充满希望的炮仗声在空中响起，期待着下一轮春天的到来。

动画最后镜头缓缓上升，从故事里抽离开去。那一瞬间，我也分不清画面中的主角仍然是哪个彷徨在村边的孩子，还是十几年后创作出这个作品的导演本人。

到这里为止，一个乡村留守儿童，哀而不伤的童年故事已经讲完了。后山建了场，撂荒的田地也将被人承包，传统乡村在城市化的掐尖浪潮中走向衰亡，而土地上的人民和神仙离开后，它也必定在新的利益引导下换一个面貌重生。

作者既没有悲戚也没有控诉，他接受了历史如四季交替般滚滚向前的事实，只是在回忆中咀嚼着那些被历史巨轮碾过且遗忘的儿童和老人们的陈年往事，庆幸自己尚未遗忘这些感伤日渐淡薄的滋味。

但我在文章开头指出，这个故事又反映了作者后现代的乡愁。何来乡愁呢？

乡愁就是我们在思念自己的童年往事时，对每一个细节如同油画般的清晰印象：

这些细节是田野里盛开的野花、学校操场上晾晒的谷物、巴士站牌上的站名、压在棚顶瓦片上的红砖、在全景图里不厌其烦绘制出清晰连络关系的电线。更是村头那对守着全村香火延续的老神仙夫妇。

它们留给作者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要在极其紧张的镜头语言中，插入村民一家已经有了女儿，带着女儿来求神仙给他们家再来一个弟弟的这一幕。

庇佑着村子人口繁衍的送子菩萨，也象征着它们所庇佑的村子。当村子里的人都迁徙到新的世界去了，象征村子的菩萨也自然让位于新盖的场子。与村子的命运融合一致。

导演用极其丰富的细节，展示了他的乡愁。而这种乡愁，是一种 “后现代” 的乡愁。

生活在不远历史上的人们，曾经对未来怀有无比美好的期待。而这些期待被聚集到一个词汇上，那就是 ”现代化“。为了通过 ”现代化“ 而获得 ”现代性“，一代又一代人甘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当 ”现代性“ 到来之后，人们却发现它并没有历史承诺的那么美好，在物质极大发展得到实现之后，人们却也日益走向异化，沦为上级手中刷锅的钢丝球，或成为背着鹅笼的无鹅者。

当一代人离开了物理上的家园，也离开了精神上的 ”故土“ 时，发现这个新的鹅山鹅城，”也并没有那么好，也很无趣“

这个时候，经历过 ”现代之后“ 的人们，就不自觉地产生强烈的 ”后现代“ 乡愁。

但我要问，”乡愁“ 仅仅是对精神童年、对自然经济老农村的眷恋吗？那些反复号召 ”保卫我们现代生活“ 的自媒体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只会觉得 ”开倒车“，忍不住雷霆发作、咆哮大吼。

不是这样的。”后现代乡愁“ 不仅仅来自农村的朋友有，来自老工厂的人也有。电影《钢的琴》中一样有高耸的烟囱、废旧的输气管、贴满标语的工人礼堂，和在肃穆的冷却塔前摆放的灵堂，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母亲：

本作动画的主创们也是上海美术制片厂的人，而他们对农村的回忆和上一代上美人截然不同，里面没有高悬的皮鞭、没有亲吻老爷的脚趾，你不会因为拿到一支神笔被逼着去画摇钱树，而神仙妖怪朋友们也不必被财主和洋人抢走：

不管导演和主创团队们意识到了，还是没有意识到，我都要告诉他们，你们的乡愁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种生活方式，而是一个暂时逝去的时代。

是欲望与幻象的辩证。

送货郎在鹅山失踪，就已误入幻象。之后狐精吐兔精，兔精吐猪精，猪精吐鹅精，各有秘密心上人，可见层层幻象的出现是基于欲望的滋生。

见此情形，送货郎欲与鹅精在一起，是被幻象激起了欲望。幻象本就是空无，所激起的欲望更不可能得到满足。所以他不会得到第三只鹅，唯一留下的耳坠也化作渺远的飞鸟。

酒酣梦醒，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但他的心却被虚无的幻象和欲望搅乱了。所以片尾他仍在鹅山失踪（lost)——丢失了鹅，也丢失了“我”。